【郭蒲】莎士比亚之殇

.火羽白日生

       01

       铁锈色的海浪一下一下舔舐着黑泥滩，咸腥味里拌着的类似腐尸里尸胺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堵死在鼻腔和肺叶上。郭文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入泥泞里，破旧的防护靴带起几滴粘腻的黑水。

       护目镜上星星点点的蓝色雾灯在被笼罩的铅灰色天光下倒显得格外刺眼，郭文韬漫无目地在沙滩上漫步，搜寻的任何可能有用的事物。

       ——一块还未被完整腐蚀殆尽的金属片、一节尚且坚硬的塑料管，或者，运气再好点，一条被基因改造过的，勉强可以食用的鱼。

       资源配给的红线已经划到了底，明天如何生存，还是一个悬在喉咙口的问号，像一壶没有烧开的茶，流不下去，淌不上来。

       视野里只剩下垃圾和淤泥，就在郭文韬叹了口气，几乎放弃对这一片海域的探索时，一堆缠绕着渔网的废弃木材旁，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光。

       不是金属的冷硬光泽，更像一块被揉碎的劣质扇贝壳。

       郭文韬呼吸一滞。

       那是一条人鱼。

       02

       人鱼半埋在黑泥里，鱼尾上的鳞片和神话故事上大相径庭——早已失去光泽的鳞像被强酸腐蚀，边缘卷曲，色泽灰败。上半身瘦削得可怕，肋骨在薄薄的、同样布满污渍和溃烂伤口的皮肤下清晰可辨。长发混着海水贴在后背上，颜色是一种混着污泥的铅黄。

       让郭文韬呼吸骤停的，是那条鱼尾，还在有气无力的起伏。

       它还活着。

       03

       “你是谁。”

       人鱼怎么还会说话。

       郭文韬挑了挑眉。面前的人鱼看起来虚弱的不像话，但语气和眼神却像把刚出鞘的剑，染着蔑视直直刺到他的身上。他本以为人鱼这种生物都是温柔且磊弱的，可这家伙虽然看上去能量已尽，却好像还维护着自己那可以被称之为可笑，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尊严。

       “这话似乎应该我问你。”

       郭文韬并不理会人鱼的眼神，自顾自地蹲下身，捡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沾满了污泥和废弃化学物质的灰蓝色鱼鳞——那是面前人鱼半个身份的象征。“男人鱼？我活这么久倒还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种人鱼品种。”

       “无知。”人鱼支起身子，上前一把夺走郭文韬手上的鳞片：“你污秽的手，别碰我的鳞片。”

       郭文韬装模作样地摊了摊手。“好吧，看来我跟你这种死板的木头无法沟通。”他目光落到面前人鱼发顶上，一个蓝水晶制成的，酷似王冠的东西。这是它全身上下唯一一个没有被黑色淤泥玷污的配饰。“王冠？人鱼原来也有王族的？——王族的人鱼会有名字吗？”

       “愚蠢的人类，收起你顽劣的笑容。”人鱼鄙夷地看了郭文韬一眼。“——你们不过是在死去的巨人尸体上争夺临时巢穴的海鸥。认为自己很高人一等？”

       “那你误会我了。”郭文韬意会，扬了扬白大褂上用回形针别着的名片。“吾名文韬，文韬武略的文韬。”

       人鱼一愣，似乎是设想情景时没设想到面前人类的坦诚，不过一秒，它又迅速调整回原本轻蔑的眼神。

       不过，它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蒲熠星。”

       “要我送你回去吗？”郭文韬笑了一下，只是这个笑还是没染上什么温度。他抬头将视线放远，目光却落在了夕阳与海平面的交界线上。“你看上去并不像能自己回到海里的样子。”

       “海洋早已被你们人类墓葬，”那位自称蒲熠星的人鱼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你们从来没有睁开眼睛看过海洋现在的样子吗。”

       郭文韬哑然。

       海，曾经那个概念里的海，已经死了。

       现在横亘在眼前的，不过是一锅覆盖了星球的、缓慢沸腾的毒汁。

       “遗憾吗。我看未必吧。”

       蒲熠星的语气没变，但这句带着悲悯意味的讽刺却像三把利刃同时插进郭文韬心里。

       04

       “不，”郭文韬转过身，向蒲熠星伸出手。“这就是我此行来的目的。”

       “合作吗？人鱼陛下。”

       05

       M319年。

       郭文韬又一次全身脱力摊到椅子上，记录着“第三十九次实验失败”的显示屏上映照出他眼下的乌青尤为显眼。

       “还是没有成功吗。”

       背后水箱里传来一阵的窸窸窣窣的闷响，蒲熠星把头从水箱里探出来，看向郭文韬面前的那块显示屏，眼中刚燃起的那一点火光瞬间又淡下来，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感伤。

       郭文韬不敢直视它，也没有力气直视它。

       事实证明，“净化海洋”不是一种简单的实验，郭文韬尝试了很多办法，结果无一不是遗憾的。

       “其实，”蒲熠星似乎看懂了郭文韬身上的悲悯和绝望，它垂下眸，王冠落到水箱底部，发出“咚”的两声闷响。

       “我还有一个办法。”

       06

       在人鱼族里，曾经广泛的流传着一个传说。

       有一种能让整个海洋的生物同时产生一种灵魂深处共鸣的神秘力量，而能量的来源，是一顶汇聚了人鱼族第一代王朝所有灵力的蓝宝石王冠。

       即使现在它的意义，是这个早已湮灭的，永驻在传说中的族群最后的贡品。

       “或许法老们早就想到过会有这一天。”

       郭文韬缓缓抬起头，目光定格在那顶王冠最上面的那颗蓝宝石上。

       “这场需要献祭整一代族群的伟大仪式，自我们族群诞生也不过使用了一次。”蒲熠星释然的勾了勾嘴角，形成一个笑容的雏形。“现在，我作为整个人鱼族最后的子民，这似乎成为了我的使命。”

       “你愿意陪我试一下吗。”

       郭文韬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呆呆地听着蒲熠星讲述他们族群的祭祀仪式，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的流逝在这间实验室里失去了刻度。

       直到蒲熠星带着他走到海边，他才堪堪回过神。

       已经恢复人形的蒲熠星俯下身，用手指在污泥上画下一个法阵，蓝宝石皇冠被轻轻放在法阵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蓝色光圈。

       “谢谢你，”蒲熠星最后开口。“如果我的灵魂回到那片珊瑚群，我会告诉他们所有人。”

       “我有一个人类朋友。”

       独属于人鱼的空灵歌声响起，蓝色法阵无声无息的扩散开来。郭文韬似乎听见了海洋的哀鸣。

       悬浮在空中的蓝宝石王冠化成灰烬。

       “即使这段可能流传千古的童话故事感情并非纯粹。”

      07

       M329年

       海洋恢复了最初的样子，街上报童的叫喊声惹的人心烦。郭文韬走在街上，无意间瞥见了路上某个行人的报纸上的内容，上面是加黑加粗的“ ‘特殊治愈计划’ 十周年”。

       他又一次想起他们最后一面的场景，那时他就该想到的。

       人鱼的力量是蛊惑。

       郭文韬漫步到海边，从地上捡起一个碎裂的扇贝壳，脑海里无意识的浮现出一句话。

       贝壳里封存的记忆，比这海沟更深。